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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自清散文阅读

学习啦【朱自清】 淑贤时间:2016-09-13 09:18:35我要投稿

  朱自清是我国二十世纪前期著名诗人、学者、散文家,也是著名的语文教育家;既是教育理论家,又是教育实践家。下面就是学习啦小编给大家整理的朱自清散文阅读,希望大家喜欢。

朱自清散文阅读

  朱自清散文阅读一:你我

  现在受过新式教育的人,见了无论生熟朋友,往往喜欢你我相称。这不是旧来的习惯而是外国语与翻译品的影响。这风气并未十分通行;一般社会还不愿意采纳这种办法--所谓粗人一向你呀我的,却当别论。有一位中等学校校长告诉人,一个旧学生去看他,左一个“你”,右一个“你”,仿佛用指头点着他鼻子,真有些受不了。在他想,只有长辈该称他“你”,只有太太和老朋友配称他“你”。够不上这个份儿,也来“你”呀“你”的,倒像对当差老妈子说话一般,岂不可恼!可不是,从前小说里“弟兄相呼,你我相称”,也得够上那份儿交情才成。而俗语说的“你我不错”,“你我还这样那样”,也是托熟的口气,指出彼此的依赖与信任。

  同辈你我相称,言下只有你我两个,旁若无人;虽然十目所视,十手所指,视他们的,指他们的,管不着。杨震在你我相对的时候,会想到你我之外的“天知地知”,真是一个玄远的托辞,亏他想得出。常人说话称你我,却只是你说给我,我说给你;别人听见也罢,不听见也罢,反正说话的一点儿没有想着他们那些不相干的。自然也有时候“取瑟而歌”,也有时候“指桑骂槐”,但那是话外的话或话里的话,论口气却只对着那一个“你”。这么着,一说你看,你我便从一群人里除外,单独地相对着。离群是可怕又可怜的,只要想想大野里的独行,黑夜里的独处就明白。你我既甘心离群,彼此便非难解难分不可;否则岂不要吃亏?难解难分就是亲昵;骨肉是亲昵,结交也是个亲昵,所以说只有长辈该称“你”,只有太太和老朋友配称“你”。你我相称者,你我相亲而已。然而我们对家里当差老妈子也称“你”,对街上的洋车夫也称“你”,却不是一个味儿。古来以“尔汝”为轻贱之称;就指的这一类。但轻贱与亲昵有时候也难分,譬如叫孩子为“狗儿”,叫情人为“心肝”,明明将人比物,却正是亲昵之至。而长辈称晚辈为“你”,也夹杂着这两种味道--那些亲谊疏远的称“你”,有时候简直毫无亲昵的意思,只显得辈分高罢了。大概轻贱与亲昵有一点相同;就是,都可以随随便便,甚至于动手动脚。

  生人相见不称“你”。通称是“先生”,有带姓不带姓之分;不带姓好像来者是自己老师,特别客气,用得少些。北平人称“某爷”,“某几爷”,如“冯爷”,“吴二爷”,也是通称,可比“某先生”亲昵些。但不能单称“爷”,与“先生”不同。“先生”原是老师,“爷”却是“父亲”;尊人为师犹之可,尊人为父未免吃亏太甚。(听说前清的太监有称人为“爷”的时候,那是刑余之人,只算例外。)至于“老爷”,多一个“老”字,就不会与父亲相混,所以仆役用以单称他的主人,旧式太太用以单称她的丈夫。女的通称“小姐”,“太太”,“师母”,却都带姓;“太太”,“师母”更其如此。因为单称“太太”,自己似乎就是老爷,单称“师母”,自己似乎就是门生,所以非带姓不可。“太太”是北方的通称,南方人却嫌官僚气;“师母”是南方的通称,北方人却嫌头巾气。女人麻烦多,真是无法奈何。比“先生”亲近些是“某某先生”,“某某兄”,“某某”是号或名字;称“兄”取其仿佛一家人。再进一步就以号相称,同时也可称“你”。在正式的聚会里,有时候得称职衔,如“张部长”,“王经理”;也可以不带姓,和“先生”一样;偶尔还得加上一个“贵”字,如“贵公使”。下属对上司也得称职衔。但像科员等小脚色却不便称衔,只好屈居在“先生”一辈里。

  仆役对主人称“老爷”,“太太”,或“先生”,“师母”;与同辈分别的,一律不带姓。他们在同一时期内大概只有一个老爷,太太,或先生,师母,是他们衣食的靠山;不带姓正所以表示只有这一对儿才是他们的主人。对于主人的客,却得一律带姓;即使主人的本家,也得带上号码儿,如“三老爷”,“五太太”。--大家庭用的人或两家合用的人例外。“先生”本可不带姓,“老爷”本是下对上的称呼,也常不带姓;女仆称“老爷”,虽和旧式太太称丈夫一样,但身份声调既然各别,也就不要紧。仆役称“师母”,决无门生之嫌,不怕尊敬过分;女仆称“太太”,毫无疑义,男仆称“太太”,与女仆称“老爷”同例。晚辈称长辈,有“爸爸”,“妈妈”,“伯伯”,“叔叔”等称。自家人和近亲不带姓,但有时候带号码儿;远亲和父执,母执,都带姓;干亲带“干”字,如“干娘”;父亲的盟兄弟,母亲的盟姊妹,有些人也以自家人论。

  这种种称呼,按刘半农先生说,是“名词替代代词”,但也可说是他称替代对称。不称“你”而称“某先生”,是将分明对面的你变成一个别人;于是乎对你说的话,都不过是关于“他”的。这么着,你我间就有了适当的距离,彼此好提防着;生人间说话提防着些,没有错儿。再则一般人都可以称你“某先生”,我也跟着称“某先生”,正见得和他们一块儿,并没有单独挨近你身边去。所以“某先生”一来,就对面无你,旁边有人。这种替代法的效用,因所代的他称广狭而转移。譬如“某先生”,谁对谁都可称,用以代“你”,是十分“敬而远之”;又如“某部长”,只是僚属对同官与长官之称,“老爷”只是仆役对主人之称,敬意过于前者,远意却不及;至于“爸爸”“妈妈”,只是弟兄姊妹对父母的称,不像前几个名字可以移用在别人身上,所以虽不用“你”,还觉得亲昵,但敬远的意味总免不了有一些;在老人家前头要像在太太或老朋友前头那么自由自在,到底是办不到的。

  北方话里有个“您”字,是“你”的尊称,不论亲疏贵贱全可用,方便之至。这个字比那拐弯抹角的替代法干脆多了,只是南方人听不进去,他们觉得和“你”也差不多少。这个字本是闭口音,指众数;“你们”两字就从此出。南方人多用“你们”代替 “你”。用众数表尊称,原是语言常例。指的既非一个,你旁边便仿佛还有些别人和你亲近的,与说话的相对着;说话的天然不敢侵犯你,也不敢妄想亲近你。这也还是个“敬而远之”。湖北人尊称人为“你家”,“家”字也表众数,如“人家”“大家”可见。

  此外还有个方便的法子,就是利用呼位,将他称与对称拉在一块儿。说话的时候先叫声“某先生”或别的,接着再说“你怎样怎样”;这么着好像“你”字儿都是对你以外的“某先生”说的,你自己就不会觉得唐突了。这个办法上下一律通行。在上海,有些不三不四的人问路,常叫一声“朋友”,再说“你”;北平老妈子彼此说话,也常叫声“某姐”,再“你”下去--她们觉得这么称呼倒比说“您”亲昵些。但若说“这是兄弟你的事”,“这是他爸爸你的责任”,“兄弟”“你”,“他爸爸”“你”简直连成一串儿,与用呼位的大不一样。这种口气只能用于亲近的人。第一例的他称意在加重全句的力量,表示虽与你亲如弟兄,这件事却得你自己办,不能推给别人。第二例因“他”而及“你”,用他称意在提醒你的身份,也是加重那个句子;好像说你我虽亲近,这件事却该由做他爸爸的你,而不由做自己的朋友的你负责任;所以也不能推给别人。又有对称在前他称在后的;但除了“你先生”,“你老兄”还有敬远之意以外,别的如“你太太”,“你小姐”,“你张三”,“你这个人”,“你这家伙”,“你这位先生”,“你这该死的”,“你这没良心的东西”,却都是些亲口埋怨或破口大骂的话。“你先生”,“你老兄”的“你”不重读,别的“你”都是重读的。“你张三”直呼姓名,好像听话的是个远哉遥遥的生人,因为只有毫无关系的人,才能直呼姓名;可是加上“你”字,却变了亲昵与轻贱两可之间。近指形容词“这”,加上量词“个”成为“这个”,都兼指人与物;说“这个人”和说“这个碟子”,一样地带些无视的神气在指点着。加上“该死的”,“没良心的”,“家伙”,“东西”,无视的神气更足。只有“你这位先生”稍稍客气些;不但因为那“先生”,并且因为那量词“位”字。“位”指“地位”,用以称人,指那有某种地位的,就与常人有别。至于“你老”,“你老人家”,“老人家”是众数,“老”是敬辞--老人常受人尊重。但“你老”用得少些。

  最后还有省去对称的办法,却并不如文法书里所说,只限于祈使语气,也不限于上辈对下辈的问语或答语,或熟人间偶然的问答语:如“去吗”,“不去”之类。有人曾遇见一位颇有名望的省议会议长,随意谈天儿。那议长的说话老是这样的:

  去过北京吗?

  在哪儿住?

  觉得北京怎么样?

  几时回来的?

  始终没有用一个对称,也没有用一个呼位的他称,仿佛说到一个不知是谁的人。那听话的觉得自己没有了,只看见俨然的议长。可是偶然要敷衍一两句话,而忘了对面人的姓,单称“先生”又觉不值得的时候,这么办却也可以救眼前之急。

  生人相见也不多称“我”。但是单称“我”只不过傲慢,仿佛有点儿瞧不起人,却没有那过分亲昵的味儿,与称你我的时候不一样。所以自称比对称麻烦少些。若是不随便称“你”,“我”字尽可麻麻糊糊通用;不过要留心声调与姿态,别显出拍胸脯指鼻尖的神儿。若是还要谨慎些,在北京可以说“咱”,说“俺”,在南方可以说“我们”;“咱”和“俺”原来也都是闭口音,与“我们”同是众数。自称用众数,表示听话的也在内,“我”说话,像是你和我或你我他联合宣言;这么着,我的责任就有人分担,谁也不能说我自以为是了。也有说“自己”的,如“只怪自己不好”,“自己没主意,怨谁!”但同样的句子用来指你我也成。至于说“我自己”,那却是加重的语气,与这个不同。又有说“某人”,“某某人”的;如张三说,“他们老疑心这是某人做的,其实我一点也不知道。”

  这个“某人”就是张三,但得随手用“我”字点明。若说“张某人岂是那样的人!”却容易明白。又有说“人”,“别人”,“人家”,“别人家”的;如,“这可叫人怎么办?”“也不管人家死活。”指你我也成。这些都是用他称(单数与众数)替代自称,将自己说成别人;但都不是明确的替代,要靠上下文,加上声调姿态,才能显出作用,不像替代对称那样。而其中如“自己”,“某人”,能替代“我”的时候也不多,可见自称在我的关系多,在人的关系少,老老实实用“我”字也无妨;所以历来并不十分费心思去找替代的名词。

  演说称“兄弟”,“鄙人”,“个人”或自己名字,会议称“本席”,也是他称替代自称,却一听就明白。因为这几个名词,除“兄弟”代“我”,平常谈话里还偶然用得着之外,别的差不多都已成了向公众说话专用的自称。“兄弟”,“鄙人”全是谦词,“兄弟”亲昵些;“个人”就是“自己”;称名字不带姓,好像对尊长说话。--称名字的还有仆役与幼儿。仆役称名字兼带姓,如“张顺不敢”。幼儿自称乳名,却因为自我观念还未十分发达,听见人家称自己乳名,也就如法炮制,可教大人听着乐,为的是“像煞有介事”。--“本席”指“本席的人”,原来也该是谦称;但以此自称的人往往有一种施施然的声调姿态,所以反觉得傲慢了。这大约是“本”字作怪,从“本总司令”到“本”,虽也是以他称替代自称,可都是告诫下属的口气,意在显出自己的身份,让他们知所敬畏。这种自称用的机会却不多。对同辈也偶然有要自称职衔的时候,可不用“本”字而用“敝”字。但“司令”可“敝”,“”可“敝”,“人”却“敝”不得;“敝人”是凉薄之人,自己骂得未免太苦了些。同辈间也可用“本”字,是在开玩笑的当儿,如“本科员”,“本书记”,“本教员”,取其气昂昂的,有俯视一切的样子。

  他称比“我”更显得傲慢的还有;如“老子”,“咱老子”,“大爷我”,“我某几爷”,“我某某某”。老子本非同辈相称之词,虽然加上众数的“咱”,似乎只是壮声威,并不为的分责任。“大爷”,“某几爷”也都是尊称,加在“我”上,是增加“我”的气焰的。对同辈自称姓名,表示自己完全是个无关系的陌生人;本不如此,偏取了如此态度,将听话的远远地推开去,再加上“我”,更是神气。这些“我”字都是重读的。但除了“我某某某”,那几个别的称呼大概是丘八流氓用得多。他称也有比“我”显得亲昵的。如对儿女自称“爸爸”,“妈”,说“爸爸疼你”,“妈在这儿,别害怕”。对他们称“我”的太多了,对他们称“爸爸”,“妈”的却只有两个人,他们最亲昵的两个人。所以他们听起来,“爸爸”,“妈”比“我”鲜明得多。幼儿更是这样;他们既然还不甚懂得什么是“我”,用“爸爸”,“妈”就更要鲜明些。听了这两个名字,不用捉摸,立刻知道是谁而得着安慰;特别在他们正专心一件事或者快要睡觉的时候。若加上“你”,说“你爸爸”“你妈”,没有“我”,只有“你的”,让大些的孩子听了,亲昵的意味更多。对同辈自称“老某”,如“老张”,或“兄弟我”,如“交给兄弟我办吧,没错儿”,也是亲昵的口气。“老某”本是称人之词。单称姓,表示彼此非常之熟,一提到姓就会想起你,再不用别的;同姓的虽然无数,而提到这一姓,却偏偏只想起你。“老”字本是敬辞,但平常说笑惯了的人,忽然敬他一下,只是惊他以取乐罢了;姓上加“老”字,原来怕不过是个玩笑,正和“你老先生”,“你老人家”有时候用作滑稽的敬语一种。日子久了,不觉得,反变成“熟得很”的意思。于是自称“老张”,就是“你熟得很的张”,不用说,顶亲昵的。“我”在“兄弟”之下,指的是做兄弟的“我”,当然比平常的“我”客气些;但既有他称,还用自称,特别着重那个“我”,多少免不了自负的味儿。这个“我”字也是重读的。用“兄弟我”的也以江湖气的人为多。自称常可省去;或因叙述的方便,或因答语的方便,或因避免那傲慢的字。

  “他”字也须因人而施,不能随便用。先得看“他”在不在旁边儿。还得看“他”与说话的和听话的关系如何--是长辈,同辈,晚辈,还是不相干的,不相识的?北平有个“怹”字,用以指在旁边的别人与不在旁边的尊长;别人既在旁边听着,用个敬词,自然合式些。这个字本来也是闭口音,与“您”字同是众数,是“他们”所从出。可是不常听见人说;常说的还是“某先生”。也有称职衔,行业,身份,行次,姓名号的。“他”和“你”“我”情形不同,在旁边的还可指认,不在旁边的必得有个前词才明白。前词也不外乎这五样儿。职衔如“部长”,“经理”。行业如店主叫“掌柜的”,手艺人叫“某师傅”,是通称;做衣服的叫“裁缝”,做饭的叫“厨子”,是特称。身份如妻称夫为“六斤的爸爸”,洋车夫称坐车人为“坐儿”,主人称女仆为“张妈”,“李嫂”。--“妈”,“嫂”,“师傅”都是尊长之称,却用于既非尊长,又非同辈的人,也许称“张妈”是借用自己孩子们的口气,称“师傅”是借用他徒弟的口气,只有称“嫂”才是自己的口气,用意都是要亲昵些。借用别人口气表示亲昵的,如媳妇跟着他孩子称婆婆为“奶奶”,自己矮下一辈儿;又如跟着熟朋友用同样的称呼称他亲戚,如“舅母”,“外婆”等,自己近走一步儿;只有“爸爸”,“妈”,假借得极少。对于地位同的既可如此假借,对于地位低的当然更可随便些;反正谁也明白,这些不过说得好听罢了。--行次如称朋友或儿女用“老大”,“老二”;称男仆也常用“张二”,“李三”。称号在亲子间,夫妇间,朋友间最多,近亲与师长也常这么称。称姓名往往是不相干的人。有一回政府不让报上直称当局姓名,说应该称衔带姓,想来就是恨这个不相干的劲儿。又有指点似地说“这个人”“那个人”的,本是疏远或轻贱之称。可是有时候不愿,不便,或不好意思说出一个人的身份或姓名,也用“那个人”;这里头却有很亲昵的,如要好的男人或女人,都可称“那个人”。至于“这东西”,“这家伙”,“那小子”,是更进一步;爱憎同辞,只看怎么说出。又有用泛称的,如“别怪人”,“别怪人家”,“一个人别太不知足”,“人到底是人”。但既是泛称,指你我也未尝不可。又有用虚称的,如“他说某人不好,某人不好”;“某人”虽确有其人,却不定是谁,而两个“某人”所指也非一人。还有“有人”就是“或人”。用这个称呼有四种意思:一是不知其人,如“听说有人译这本书”。二是知其人而不愿明言,如“有人说怎样怎样”,这个人许是个大人物,自己不愿举出他的名字,以免矜夸之嫌。这个人许是个不甚知名的脚色,提起来听话的未必知道,乐得不提省事。又如“有人说你的闲话”,却大大不同。三是知其人而不屑明言,如“有人在一家报纸上骂我”。四是其人或他的关系人就在一旁,故意“使子闻之”;如,“有人不乐意,我知道。”“我知道,有人恨我,我不怕。”--这么着简直是挑战的态度了。又有前词与“他”字连文的,如“你爸爸他辛苦了一辈子,真是何苦来?”是加重的语气。

  亲近的及不在旁边的人才用“他”字;但这个字可带有指点的神儿,仿佛说到的就在眼前一样。自然有些古怪,在眼前的尽管用“怹”或别的向远处推;不在的却又向近处拉。其实推是为说到的人听着痛快;他既在一旁,听话的当然看得亲切,口头上虽向远处推无妨。拉却是为听话人听着亲切,让他听而如见。因此“他”字虽指你我以外的别人,也有亲昵与轻贱两种情调,并不含含糊糊的“等量齐观”。最亲昵的“他”,用不着前词;如流行甚广的“看见她”歌谣里的“她”字--一个多情多义的代“她”字。这还是在眼前的。新婚少妇谈到不在眼前的丈夫,也往往没头没脑地说“他如何如何”,一面还红着脸儿。但如“管他,你走你的好了”,“他--他只比死人多口气”,就是轻贱的“他”了。不过这种轻贱的神儿若“他”不在一旁却只能从上下文看出;不像说“你”的时候永远可以从听话的一边直接看出。“他”字除人以外,也能用在别的生物及无生物身上;但只在孩子们的话里如此。指猫指狗用“他”是常事;指桌椅指树木也有用“他”的时候。譬如孩子让椅子绊了一交,哇的哭了;大人可以将椅子打一下,说“别哭。是他不好。我打他”。孩子真会相信,回嗔作喜,甚至于也捏着小拳头帮着捶两下。孩子想着什么都是活的,所以随随便便地“他”呀“他”的,大人可就不成。大人说“他”,十回九回指人;别的只称名字,或说“这个”,“那个”,“这东西”,“这件事”,“那种道理”。但也有例外,像“听他去吧”,“管他成不成,我就是这么办”。这种“他”有时候指事不指人。还有个“彼”字,口语里已废而不用,除了说“不分彼此”,“彼此都是一样”。这个“彼”字不是“他”而是与“这个”相对的“那个”,已经在“人称”之外。“他”字不能省略,一省就与你我相混;只除了在直截的答语里。

  代词的三称都可用名词替代,三称的单数都可用众数替代,作用是“敬而远之”。但三称还可互代;如“大难临头,不分你我”,“他们你看我,我看你,一句话不说”,“你”“我”就是“彼”“此”。又如“此公人弃我取”,“我”是“自己”。又如论别人,“其实你去不去与人无干,我们只是尽朋友之道罢了。”“你”实指“他”而言。因为要说得活灵活现,才将三人间变为二人间,让听话的更觉得亲切些。意思既指别人,所以直呼“你”“我”,无需避忌。这都以自称对称替代他称。又如自己责备自己说:“咳,你真糊涂!”这是化一身为两人。又如批评别人,“凭你说干了嘴唇皮,他听你一句才怪!”“你”就是“我”,是让你设身处地替自己想。又如,“你只管不动声色地干下去,他们知道我怎么办?”“我”就是“你”;是自己设身处地替对面人想。这都是着急的口气:我的事要你设想,让你同情我;你的事我代设想,让你亲信我。可不一定亲昵,只在说话当时见得彼此十二分关切就是了。只有“他”字,却不能替代“你”“我”,因为那么着反把话说远了。

  众数指的是一人与一人,一人与众人,或众人与众人,彼此间距离本远,避忌较少。但是也有分别;名词替代,还用得着。如“各位”,“诸位”,“诸位先生”,都是“你们”的敬词;“各位”是逐指,虽非众数而作用相同。代词名词连文,也用得着。如“你们这些人”,“你们这班东西”,轻重不一样,却都是责备的口吻。又如发牢骚的时候不说“我们”而说“这些人”,“我们这些人”,表示多多少少,是与众不同的人。

  但替代“我们”的名词似乎没有。又如不说“他们”而说“人家”,“那些位”,“这班东西”,“那班东西”,或“他们这些人”。三称众数的对峙,不像单数那样明白的鼎足而三。“我们”,“你们”,“他们”相对的时候并不多;说“我们”,常只与“你们”,“他们”二者之一相对着。这儿的“你们”包括“他们”,“他们”也包括“你们”;所以说“我们”的时候,实在只有两边儿。所谓“你们”,有时候不必全都对面,只是与对面的在某些点上相似的人;所谓“我们”,也不一定全在身旁,只是与说话的在某些点上相似的人。所以“你们”,“我们”之中,都有“他们”在内。“他们”之近于“你们”的,就收编在“你们”里;“他们”之近于“我们”的,就收编在“我们”里;于是“他们”就没有了。“我们”与“你们”也有相似的时候,“我们”可以包括“你们”,“你们”就没有了;只剩下“他们”和“我们”相对着。演说的时候,对听众可以说“你们”,也可以说“我们”。说“你们”显得自己高出他们之上,在教训着;说“我们”,自己就只在他们之中,在彼此勉励着。听众无疑地是愿意听“我们”的。只有“我们”,永远存在,不会让人家收编了去;因为没有“我们”,就没有了说话的人。“我们”包罗最广,可以指全人类,而与一切生物无生物对峙着。“你们”,“他们”都只能指人类的一部分;而“他们”除了特别情形,只能指不在眼前的人,所以更狭窄些。

  北平自称的众数有“咱们”,“我们”两个。第一个发见这两个自称的分别的是赵元任先生。他在《阿丽思漫游奇境记》的凡例里说:

  “咱们”是对他们说的,听话的人也在内的。

  “我们”是对你们或他们说的,听话的人不在内的。

  赵先生的意思也许说,“我们”是对你们或(你们和)他们说的。这么着“咱们”就收编了“你们”,“我们”就收编了“他们”--不能收编的时候,“我们”就与“你们”,“他们”成鼎足之势。这个分别并非必需,但有了也好玩儿;因为说“咱们”亲昵些,说“我们”疏远些,又多一个花样。北平还有个“俩”字,只能两个,“咱们俩”,“你们俩”,“他们俩”,无非显得两个人更亲昵些;不带“们”字也成。还有“大家”是同辈相称或上称下之词,可用在“我们”,“你们”,“他们”之下。单用是所有相关的人都在内;加“我们”拉得近些,加“你们”推得远些,加“他们”更远些。至于“诸位大家”,当然是个笑话。

  代词三称的领位,也不能随随便便的。生人间还是得用替代,如称自己丈夫为“我们老爷”,称朋友夫人为“你们太太”,称别人父亲为“某先生的父亲”。但向来还有一种简便的尊称与谦称,如“令尊”,“令堂”,“尊夫人”,“令弟”,“令郎”,以及“家父”,“家母”,“内人”,“舍弟”,“小儿”等等。“令”字用得最广,不拘那一辈儿都加得上,“尊”字太重,用处就少,“家”字只用于长辈同辈,“舍”字,“小”字只用于晚辈。熟人也有用通称而省去领位的,如自称父母为“老人家”,--长辈对晚辈说他父母,也这么称--称朋友家里人为“老太爷”,“老太太”,“太太”,“少爷”,“小姐”;可是没有称人家丈夫为“老爷”或“先生”的,只能称“某先生”,“你们先生”。此外有称“老伯”,“伯母”,“尊夫人”的,为的亲昵些;所省去的却非“你的”而是“我的”。更熟的人可称“我父亲”,“我弟弟”,“你学生”,“你姑娘”,却并不大用“的”字。“我的”往往只用于呼位:如“我的妈呀!”“我的儿呀!”“我的天呀!”被领位若不是人而是事物,却可随便些。“的”字还用于独用的领位,如“你的就是我的”,“去他的”。领位有了“的”字,显得特别亲昵似的。也许“的”字是齐齿音,听了觉得挨挤着,紧缩着,才有此感。平常领位,所领的若是人,而也用“的”字,就好像有些过火;“我的朋友”差不多成了一句嘲讽的话,一半怕就是为了那个“的”字。众数的领位也少用“的”字。其实真正众数的领位用的机会也少;用的大多是替代单数的。“我家”,“你家”,“他家”有时候也可当众数的领位用,如“你家孩子真懂事”,“你家厨子走了”,“我家运气不好”。北平还有一种特别称呼,也是关于自称领位的。譬如女的向人说:“你兄弟这样长那样短。”“你兄弟”却是她丈夫;男的向人说:“你侄儿这样短,那样长。”“你侄儿”却是他儿子。这也算对称替代自称,可是大规模的;用意可以说是“敬而近之”。因为“近”,才直称“你”。被领位若是事物,领位除可用替代外,也有用“尊”字的,如“尊行”(行次),“尊寓”,但少极;带滑稽味而上“尊”号的却多,如“尊口”,“尊须”,“尊靴”,“尊帽”等等。

  外国的影响引我们抄近路,只用“你”,“我”,“他”,“我们”,“你们”,“他们”,倒也是干脆的办法;好在声调姿态变化是无穷的。“他”分为三,在纸上也还有用,口头上却用不着;读“她”为“C”,“它”或“牠”为“??”,大可不必,也行不开去。“它”或“牠”用得也太洋味儿,真蹩扭,有些实在可用“这个”“那个”。再说代词用得太多,好些重复是不必要的;而领位“的”字也用得太滥点儿①。

  1933年8月25日作。

  ①二十二年暑中看《马氏文通》,杨遇夫先生《高等国文法》,刘半农先生《中国文法讲话》,胡适之先生《文存》里的《尔汝篇》,对于人称代名词有些不成系统的意见,略加整理,写成此篇。但所论只现代口语所用为限,作文写信用的,以及念古书时所遇见的,都不在内。

  朱自清散文阅读二:择偶记

  自己是长子长孙,所以不到十一岁就说起媳妇来了。那时对于媳妇这件事简直茫然,不知怎么一来,就已经说上了。是曾祖母娘家人,在江苏北部一个小县份的乡下住着。家里人都在那里住过很久,大概也带着我;只是太笨了,记忆里没有留下一点影子。祖母常常躺在烟榻上讲那边的事,提着这个那个乡下人的名字。起初一切都像只在那白腾腾的烟气里。日子久了,不知不觉熟悉起来了,亲昵起来了。除了住的地方,当时觉得那叫做“花园庄”的乡下实在是最有趣的地方了。因此听说媳妇就定在那里,倒也仿佛理所当然,毫无意见。每年那边田上有人来,蓝布短打扮,衔着旱烟管,带好些大麦粉,白薯干儿之类。他们偶然也和家里人提到那位小姐,大概比我大四岁,个儿高,小脚;但是那时我热心的其实还是那些大麦粉和白薯干儿。

  记得是十二岁上,那边捎信来,说小姐痨病死了。家里并没有人叹惜;大约他们看见她时她还小,年代一多,也就想不清是怎样一个人了。父亲其时在外省做官,母亲颇为我亲事着急,便托了常来做衣服的裁缝做媒。为的是裁缝走的人家多,而且可以看见太太小姐。主意并没有错,裁缝来说一家人家,有钱,两位小姐,一位是姨太太生的;他给说的是正太太生的大小姐。他说那边要相亲。母亲答应了,定下日子,由裁缝带我上茶馆。记得那是冬天,到日子母亲让我穿上枣红宁绸袍子,黑宁绸马褂,戴上红帽结儿的黑缎瓜皮小帽,又叮嘱自己留心些。茶馆里遇见那位相亲的先生,方面大耳,同我现在年纪差不多,布袍布马褂,像是给谁穿着孝。这个人倒是慈祥的样子,不住地打量我,也问了些念什么书一类的话。回来裁缝说人家看得很细:说我的“人中”长,不是短寿的样子,又看我走路,怕脚上有毛病。总算让人家看中了,该我们看人家了。母亲派亲信的老妈子去。老妈子的报告是,大小姐个儿比我大得多,坐下去满满一圈椅;二小姐倒苗苗条条的,母亲说胖了不能生育,像亲戚里谁谁谁;教裁缝说二小姐。那边似乎生了气,不答应,事情就摧了。

  母亲在牌桌上遇见一位太太,她有个女儿,透着聪明伶俐。母亲有了心,回家说那姑娘和我同年,跳来跳去的,还是个孩子。隔了些日子,便托人探探那边口气。那边做的官似乎比父亲的更小,那时正是光复的前年,还讲究这些,所以他们乐意做这门亲。事情已到九成九,忽然出了岔子。本家叔祖母用的一个寡妇老妈子熟悉这家子的事,不知怎么教母亲打听着了。叫她来问,她的话遮遮掩掩的。到底问出来了,原来那小姑娘是抱来的,可是她一家很宠她,和亲生的一样。母亲心冷了。过了两年,听说她已生了痨病,吸上鸦片烟了。母亲说,幸亏当时没有定下来。我已懂得一些事了,也这末想着。

  光复那年,父亲生伤寒病,请了许多医生看。最后请着一位武先生,那便是我后来的岳父。有一天,常去请医生的听差回来说,医生家有位小姐。父亲既然病着,母亲自然更该担心我的事。一听这话,便追问下去。听差原只顺口谈天,也说不出个所以然。母亲便在医生来时,教人问他轿夫,那位小姐是不是他家的。轿夫说是的。母亲便和父亲商量,托舅舅问医生的意思。那天我正在父亲病榻旁,听见他们的对话。舅舅问明了小姐还没有人家,便说,像×翁这样人家怎末样?医生说,很好呀。话到此为止,接着便是相亲;还是母亲那个亲信的老妈子去。这回报告不坏,说就是脚大些。事情这样定局,母亲教轿夫回去说,让小姐裹上点儿脚。妻嫁过来后,说相亲的时候早躲开了,看见的是另一个人。至于轿夫捎的信儿,却引起了一段小小风波。岳父对岳母说,早教你给她裹脚,你不信;瞧,人家怎末说来着!岳母说,偏偏不裹,看他家怎末样!可是到底采取了折衷的办法,直到妻嫁过来的时候。

  1934年3月作。

  朱自清散文阅读三:潭柘寺 戒坛寺

  早就知道潭柘寺,戒坛寺。在商务印书馆的《北平指南》上,见过潭柘的铜图,小小的一块,模模糊糊的,看了一点没有想去的意思。后来不断地听人说起这两座庙;有时候说路上不平静,有时候说路上红叶好。说红叶好的劝我秋天去;但也有人劝我夏天去。有一回骑驴上八大处,赶驴的问逛过潭柘没有,我说没有。他说潭柘风景好,那儿满是老道,他去过,离八大处七八十里地,坐轿骑驴都成。我不大喜欢老道的装束,尤其是那满蓄着的长头发,看上去啰里啰唆,龌里龌龊的。更不想骑驴走七八十里地,因为我知道驴子与我都受不了。真打动我的倒是“潭柘寺”这个名字。不懂不是?就是不懂的妙。躲懒的人念成“潭柘寺”,那更莫名其妙了。这怕是中国文法的花样;要是来个欧化,说是“潭和柘的寺”,那就用不着咬嚼或吟味了。还有在一部诗话里看见近人咏戒台松的七古,诗腾挪夭矫,想来松也如此。所以去。但是在夏秋之前的春天,而且是早春;北平的早春是没有花的。

  这才认真打听去过的人。有的说住潭柘好,有的说住戒坛好。有的人说路太难走,走到了筋疲力尽,再没兴致玩儿;有人说走路有意思。又有人说,去时坐了轿子,半路上前后两个轿夫吵起来,把轿子搁下,直说不抬了。于是心中暗自决定,不坐轿,也不走路;取中道,骑驴子。又按普通说法,总是潭柘寺在前,戒坛寺在后,想着戒坛寺一定远些;于是决定住潭柘,因为一天回不来,必得住。门头沟下车时,想着人多,怕雇不着许多驴,但是并不然--雇驴的时候,才知道戒坛去便宜一半,那就是说近一半。这时候自己忽然逞起能来,要走路。走吧。

  这一段路可够瞧的。像是河床,怎么也挑不出没有石子的地方,脚底下老是绊来绊去的,教人心烦。又没有树木,甚至于没有一根草。这一带原是煤窑,拉煤的大车往来不绝,尘土里饱和着煤屑,变成黯淡的深灰色,教人看了透不出气来。走一点钟光景。自己觉得已经有点办不了,怕没有走到便筋疲力尽;幸而山上下来一条驴,如获至宝似地雇下,骑上去。这一天东风特别大。平常骑驴就不稳,风一大真是祸不单行。山上东西都有路,很窄,下面是斜坡;本来从西边走,驴夫看风势太猛,将驴拉上东路。就这么着,有一回还几乎让风将驴吹倒;若走西边,没有准儿会驴我同归哪。想起从前人画风雪骑驴图,极是雅事;大概那不是上潭柘寺去的。驴背上照例该有些诗意,但是我,下有驴子,上有帽子眼镜,都要照管;又有迎风下泪的毛病,常要掏手巾擦干。当其时真恨不得生出第三只手来才好。

  东边山峰渐起,风是过不来了;可是驴也骑不得了,说是坎儿多。坎儿可真多。这时候精神倒好起来了:崎岖的路正可以练腰脚,处处要眼到心到脚到,不像平地上。人多更有点竞赛的心理,总想走上最前头去,再则这儿的山势虽然说不上险,可是突兀,丑怪,巉刻的地方有的是。我们说这才有点儿山的意思;老像八大处那样,真教人气闷闷的。于是一直走到潭柘寺后门;这段坎儿路比风里走过的长一半,小驴毫无用处,驴夫说:“咳,这不过给您做个伴儿!”

  墙外先看见竹子,且不想进去。又密,又粗,虽然不够绿。北平看竹子,真不易。又想到八大处了,大悲庵殿前那一溜儿,薄得可怜,细得也可怜,比起这儿,真是小巫见大巫了。进去过一道角门,门旁突然亭亭地矗立着两竿粗竹子,在墙上紧紧地挨着;要用批文章的成语,这两竿竹子足称得起“天外飞来之笔”。

  正殿屋角上两座琉璃瓦的鸱吻,在台阶下看,值得徘徊一下。神话说殿基本是青龙潭,一夕风雨,顿成平地,涌出两鸱吻。只可惜现在的两座太新鲜,与神话的朦胧幽秘的境界不相称。但是还值得看,为的是大得好,在太阳里嫩黄得好,闪亮得好;那拴着的四条黄铜链子也映衬得好。寺里殿很多,层层折折高上去,走起来已经不平凡,每殿大小又不一样,塑像摆设也各出心裁。看完了,还觉得无穷无尽似的。正殿下延清阁是待客的地方,远处群山像屏障似的。屋子结构甚巧,穿来穿去,不知有多少间,好像一所大宅子。可惜尘封不扫,我们住不着。话说回来,这种屋子原也不是预备给我们这么多人挤着住的。寺门前一道深沟,上有石桥;那时没有水,若是现在去,倚在桥上听潺潺的水声,倒也可以忘我忘世。过桥四株马尾松,枝枝覆盖,叶叶交通,另成一个境界。西边小山上有个古观音洞。洞无可看,但上去时在山坡上看潭柘的侧面,宛如仇十洲的《仙山楼阁图》;往下看是陡峭的沟岸,越显得深深无极,潭柘简直有海上蓬莱的意味了。寺以泉水著名,到处有石槽引水长流,倒也涓涓可爱。只是流觞亭雅得那样俗,在石地上楞刻着蚯蚓般的槽;那样流觞,怕只有孩子们愿意干。现在兰亭的“流觞曲水”也和这儿的一鼻孔出气,不过规模大些。晚上因为带的铺盖薄,冻得睁着眼,却听了一夜的泉声;心里想要不冻着,这泉声够多清雅啊!寺里并无一个老道,但那几个和尚,满身铜臭,满眼势利,教人老不能忘记,倒也麻烦的。

  第二天清早,二十多人满雇了牲口,向戒坛而去,颇有浩浩荡荡之势。我的是一匹骡子,据说稳得多。这是第一回,高高兴兴骑上去。这一路要翻罗喉岭。只是土山,可是道儿窄,又曲折,虽不高,老那么凸凸凹凹的。许多处只容得一匹牲口过去。平心说,是险点儿。想起古来用兵,从间道袭敌人,许也是这种光景吧。

  戒坛在半山上,山门是向东的。一进去就觉得平旷;南面只有一道低低的砖栏,下边是一片平原,平原尽处才是山,与众山屏蔽的潭柘气象便不同。进二门,更觉得空阔疏朗,仰看正殿前的平台,仿佛汪洋千顷。这平台东西很长,是戒坛最胜处,眼界最宽,教人想起“振衣千仞冈”的诗句。三株名松都在这里。“卧龙松”与“抱塔松”同是偃仆的姿势,身躯奇伟,鳞甲苍然,有飞动之意。“九龙松”老干槎桠,如张牙舞爪一般。若在月光底下,森森然的松影当更有可看。此地最宜低徊流连,不是匆匆一览所可领略。潭柘以层折胜,戒坛以开朗胜;但潭柘似乎更幽静些。戒坛的和尚,春风满面,却远胜于潭柘的;我们之中颇有悔不该在潭柘的。戒坛后山上也有个观音洞。洞宽大而深,大家点了火把嚷嚷闹闹地下去;半里光景的洞满是油烟,满是声音。洞里有石虎,石龟,上天梯,海眼等等,无非是凑凑人的热闹而已。

  还是骑骡子。回到长辛店的时候,两条腿几乎不是我的了。

  1934年8月3日作
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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